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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廓街經眼錄

  1. 發布時間:2019/1/2 10:02:39
  2. 字號:
  3. 作者: 胡靖杭
  4. 來源:人外學院英語1801班
  5. 點擊數:991

南方下著濕淋淋小雨的冬夜,窗外夜色渾濁,漆黑不見人影。在熄燈后空寂的睡房,空氣凝滯,指針麻木地滴答著,掏出鑰匙打開抽屜,一股淡淡松柏味兒緩緩地升了起來,悄悄割開了黑色的空間,鉆入空氣的縫隙,縈繞在我的鼻尖,我尋著氣息翻出了它的源頭——這盒包裝粗糙的藏香,帶著遙遠的八廓街的味道;腥恢g,我又記起那個夏日假期,有關于拉薩的旅行。

十七歲那年的夏天,剛考完高考的我搭上了飛往成都的飛機,坐上恩珠師傅的兩廂車,花了整整七天沿著318國道來到了拉薩。沿途遇見不少騎行進藏的人,甚至還有徒步進藏的人,在篝火旁聽人們反反復復地訴說著川藏線上的故事:這一路上遇到的人,見到的景,經歷的事情,內心的感受……但于我而言,相較于川藏線,我對拉薩似乎有著更特殊的理解。在到達拉薩之前,我對拉薩的印象也多來自旅游雜志、紀錄片和文學作品,受到他們的影響,我也在不知不覺間將拉薩圣城化,畢竟那是一個我從未涉足的地方,是神秘的。

但當七天后,我從晃動的車廂里走下來,骯臟的鞋踩上了沿河東路,我終于來到了拉薩,依然是稀薄的空氣、藍得不真實的天空、刺眼的陽光,但身旁已不是前幾天路上那種人煙稀少的景象,而是熙熙攘攘的人流,都朝著八廓街的方向涌入。

那是下午三點,陽光是沸騰著的金黃,大昭寺將舉行法會,正是八廓街最熱鬧的時候。我隨著人流走在八廓街上,這是怎樣的一條街啊——街道兩旁是傳統的藏居,墻面是暗沉的泥土和木頭顏色,卻又搭配著鮮艷的紅和黃。藏居一層是各式各樣的店鋪,遠遠就能看見的販賣佛事用品的店鋪,貢酥油的盛具,高度不一的燭臺,銅佛像都在熾熱的太陽底下折射著耀眼地光芒。還有兜售氆氌、圍裙、馬具、鼻煙壺、木碗的臨街小販,他們也不叫賣,只是瞇著眼睛靜靜地坐在攤位的一旁看著路人來來往往,一個三十出頭的婦女一邊轉著轉經筒一邊輕撫著在她膝上熟睡的孩子,她身穿黑色暗紋的氆氌,戴銀耳環,盤髫,臉上寫著堅定和平靜,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隨著朝圣的人們,也隨著八廓街的軌跡走著,拐過一個彎,街道中間豎著一座巨大的白色煨桑爐,晝夜不息的朝圣者低喃著經文,念念有詞,不時向爐內添上松柏枝,爐子又飄起了裊裊的青煙。街旁的幾間甜茶館里也飄來酥油和糌粑的味道,轉完經的藏民三三兩兩結伴掀開布簾走進去喝茶,聽說只需要往桌上放一塊錢就可以喝上一碗熱茶了。古老的石板路光滑得發亮,街上響著磕長頭的人祈禱敲擊的聲音,轉經筒徐徐旋轉著的聲音,誦讀經文的呢喃細語……八廓街的空氣里彌漫特別的味道,是白檀,是沉香,是肉豆蔻,是竹黃,又好像什么都不是,這股氣味似乎就是八廓街本身。

曲結頗章門前的石板上坐著一個老婦人,她似乎在那里坐了很久了,坐在一棵楊樹不大不小的一塊陰影旁,身上披滿下午四點的陽光,臉上深深的褶皺里也堆積著厚厚的陽光,她笑瞇瞇地望著這條擁擠熱鬧的街道,一只手捻著念珠,一只手摸著剛走來她腳邊躺下的褐色流浪狗,這條古老的街道上每天走過很多人,形形色色,有的人像我一樣,只能遠道而來拜訪而后離開,也有的人在這里轉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曾離開。

我逐漸停下腳步,炙熱陽光仿佛把這一切凝固了,時間靜止,空氣里依然是松柏的味道,眼前還閃爍著金屬制品的光芒,身邊的喧囂漸漸小了,似乎從遙遠的時空傳來,隔著耳膜響著。我的呼吸慢下來,甚至連眨眼的頻率也低了。八廓街就盤繞在拉薩舊城這里,從未移動,大昭寺的金頂每天都閃耀著,有關倉央嘉措的故事在人們口中傳遞下去。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們踏上這片土地,又去往不同的地方,交換著流浪的方向。煨桑爐的青煙晝夜不息,但是點燃松柏枝的人可能不是同一個了;甜茶館里人們高聲談論,但是碗底那一張皺巴巴的紙幣可能不是同一個人放下的;曲結頗章門前可能總是坐著一個老婦人,但可能也不是同一個了。世間的萬物總是無時無刻不在改變著,但又總有一些東西,比如那些虔誠的信徒臉上的沉靜和滿足,那些人們生活的煙火氣息,那些文明,至少在我們認知的時空中是永恒的。在那一刻,拉薩于我有了非凡的意義,我要以這樣的方式記住她,我走進一家昏暗窄小的香店買下了這盒松柏味的藏香。我要以這樣的方式記住她,屏住呼吸,閉上眼睛,側耳傾聽。

耳邊又響起滴答鐘聲,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似乎小了,我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支,漆黑中我看見裊裊白煙緩緩上升,空氣的縫隙中填滿了松柏的氣味,是足已概括拉薩的日日夜夜的氣味。我拉開窗簾,云漸漸散了,夜空里閃爍著淡淡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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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編輯: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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